龙城不是有活力的,大多数时候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就像是重复使用一台动力不足的抽水机,无论发出怎样的声响都无法抽出清澈的活水。
但我接手的的这间茶馆偶尔会闯进一些较为昂扬的生物,即便抽水机抽出来了许多死水,这些生物也能闹出动静来。
这次是一群穿着龙城高中校服的男孩子,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那所每年考出多少多少九八五的学校里不算常见的、像刚割开的青草一样的气息。看他们的校服领口洇着汗渍,想必是刚从球场上下来。
在这群生机勃勃的人又有两位更加不同。
一个壮壮的,皮肤黑得发亮,而笑起来却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斯文。他总把那件穿在身上稍小一些的校服外套随手挎在书包带上,穿着也很随意,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说好听点像头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黑豹,说难听点就和一职校门口徘徊等待女孩子的社会人士并无区别。他的品味有些独特,只点桂花乌龙。我后来知道,他叫李笑阳。
另一个白得透明,肌肉量是不如李笑阳的,但看上去很紧致。他的校服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打球时就算穿无袖上衣也会在里面再穿一件。他不怎么爱笑,总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像龙城工业刚出厂的精密仪器。他点白桃乌龙,淡淡的茶香和他一样都透着一种清冷的诗意。李笑阳告诉我,他叫谭月。
如若他们结伴到来,就会挤在一起打游戏,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忍住想大呼小叫的冲动,空气里充满了某种黏稠的的热力。
而如果,是阳、月单独出现时,空气里的热力就会变化。
他们会一人占一张桌子,李笑阳咬着吸管,对着联考的数学题抓耳挠腮;谭月波澜不惊在写英语,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像猫。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目光都不会投在对方身上。
但空气里还是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成分,他们之间的互不打扰里透着很强的存在感,我觉得他们像是两只在深海里独自游动的巨型生物,虽然各自占据着不同的水域,但由于整片海水都在由于某种共振而颤动,他们其实对彼此的每一个呼吸都了如指掌。他们的联系并不需要通过说话来表达,可以说一直漂浮在两种乌龙茶的香气之间。
发现这一对有趣的高中生后,生活的抽水机好像可以正常运转了,我就这样观察了他们小半年。
变化出现在暑假最后一周。
天气如新生所愿阴雨连绵,把龙城弄得湿漉漉。这时的李笑阳单独出现,坐在老位置上。
谭月也是在李笑阳即将离开时才推门进来,或跟在几个吵闹的同学后面。
他们不再同时出现了。
某天下午,谭月正跟几个同学在二楼阳台喝茶,笑声偶尔从上面漏下来。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李笑阳从雨幕里冲了进来。他头发湿透了,显得那张黑脸更加倔强。
“哥,桂花乌龙,打包。”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我一边准备饮品,一边多嘴说:“你同学都在楼上呢。”
李笑阳愣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往楼梯口扫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
就在我将茶水倒入杯中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谭月背着书包走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迅速弹开。
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李笑阳突然伸出手,像是不受控制地拉了一下谭月的胳膊。但对方像是被火烫着了一样,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谭月说得很轻,又很冷。李笑阳僵在那儿,手还半举在空中。
随后,二楼的其他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下来。其中一个男生推了李笑阳一把,半开玩笑地嚷嚷:“你怎么才来?人都走了,还不快去追?”
李笑阳苦笑了一下,我也没见过他露出这么难看的笑容,他嘟囔了一句:“他都不肯理我。”
人群散去后,我把打包好的桂花乌龙推到他面前。他接过茶,眼神空洞地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让你看笑话了。”
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沉重的东西咽下去:“吵架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只是像“今天下雨了”一样普通的现实。
“那…去追一下?”我建议道。
李笑阳摇了摇头,嘴角又泛起那个尴尬的笑:“我先走啦。”
那天之后暑假就结束了,我时常能看到他们的同伴,却没有再看见他们。
抽水机大概又要停摆了吧,生出这样想法的我拿出龙城高中2020届的毕业纪念册,坐到茶馆门口,像那些老教师说的一样翻开来,自己的姓名与照片突然出现,但我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突然,电动车的鸣笛刺穿了风声,一辆银白色的电动车在路过我面前时猛地降了速。
“哥!我们打完球就来!”
那是李笑阳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他戴着头盔,笑得一脸灿烂。而坐在他电车后座的,正是谭月。谭月的双手自然地环在李笑阳的腰上,下巴搁在李笑阳的肩膀上,依然是那副整齐的模样。
我看着他们从我面前掠过,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同时飞驰而过的,还有我从未拥有的青春。
我转身走进茶馆里,擦了擦那两个靠窗位置的桌子。
还要准备一杯桂花乌龙,一杯白桃乌龙。

